彭辉:用镜头与真心 守护可可西里的真实


索南仁青刚才说了很多“感谢”。刚才我在宾馆见到他时,他饱含热泪。幸亏这次来的队员不多,我刚才跟侯总和李雪导演都说了,我特别怕见到他们的眼睛。

我是1997年走进可可西里的。20世纪90年代初,不少国外报道都在说,中国作为发展中国家,都在为百姓谋福利、搞经济建设、抓国民生产总值,不会把太多精力放在环保上。但有一天,我在北京日报的一份内部刊物上,看到一篇题为《保卫可可西里》的文章。文字本身并没有打动我,真正触动我的是一张照片:一辆破旧的北京吉普,车里坐了八名队员。就是这张照片,让我下定决心,要去拍一部纪录片。电视台领导同意后,我来到了青海可可西里,这一去,就是四年。我跟随的这支巡护队伍,准确名称是青海省玉树藏族自治州治多县西部工作委员会。后来,第二任书记给它取了一个极具高原特色的名字——西部野牦牛队。跟着这支队伍,我认识了杰桑·索南达杰,也就是索南仁青的父亲,也见证了第二任、第三任书记接续带队。我和他们一起巡山、趴冰卧雪、建设保护站、抓捕盗猎者,可以说,我是这段历史的亲历者和见证者。后来,我把这部纪录片命名为《平衡》。这部作品有幸获得第十九届中国电视金鹰奖最佳长篇纪录片奖。

颁奖那天,晚会导演彭导告诉我,会给我一份特别的礼物。领奖时,赵忠祥老师宣布完奖项,我上台领完奖杯,现场随即开始大型舞蹈配乐朗诵。这时主持人说:有请烈士的妻子(索南仁青的母亲)。我当时双腿都在发抖。我拿过不少奖项,却从没有过这样的感受——这不是激动,也不是喜悦,而是一种难以掩饰的情绪。我当时真想立刻冲上台,把这座奖杯送到索南仁青母亲手中。

这段创作经历,对我而言刻骨铭心,我平时很少愿意去回忆。2002年陆川导演找到我时,我毫无保留地把这支巡山队的故事讲给了他听。在我看来,这支队伍不只是一个西部工委,它代表着玉树州、代表着青海省,更代表着我们中国。后来我当评委时,也看到过全国各地很多类似的守护故事,只是可可西里有着特殊意义——它是三江源,是我们母亲河的源头,因此格外被世人关注。纪录片完成后,我也给队员们看过,直到今天,他们依然认可这部作品。

到了2024年,李雪导演找到我,说要拍一部以这支巡山队为原型的长篇电视剧。我当时很担心,和李雪导演聊了整整四个小时,我一杯矿泉水,他一杯咖啡,他一直安静地倾听。聊完之后我心里依旧没底,并没有抱太大希望。毕竟电视剧和纪录片不一样,电视剧需要合理的剧情演绎、演员表演和艺术表达,而纪录片是白描式的真实记录。我做好了面对失落的准备,静静等待着。

可剧集开播后,我每天准时收看。完全没有想到,李雪导演和全体演员、整个剧组,用最真诚、最打动人心的方式,呈现出了这支巡山队、呈现出了青海所有守护者的初心与坚守。《生命树》里,队员趴在地上喝水的细节;多杰演讲时说的那句“我没有办法,没有办法的办法”,一字未改,就是当年队长的原话。甚至在北京大学演讲时,那位大学生身上穿的条纹衣服,和当年真实场景一模一样。我们业内人看到都在问:这是史料画面吗?我告诉他们,这不是资料,是剧组用心还原的。后来李雪导演也证实,衣服就是专门按照当年样式复刻的。这一切,不只是简单的场景复原。我认为《生命树》最珍贵的力量,在于它的社会价值与历史意义。它就是在真实原型的基础上进行艺术创作。作为当年西部工委、野牦牛队的记录者和旁观者,我深深感受到剧组对这支队伍的敬意,以及他们在艺术创作与还原真实之间寻找平衡的用心与努力。在此,我向《生命树》剧组致以最真诚的感谢。

(作者系纪录片《平衡》导演)